祭奠·8.17·母亲·三年 
               


   所有的日子都刻满了伤心。除了回忆,没有什么能让水安静地再回到水里。水就是故土,水就是母亲。所有的光阴,都在回家的路上:撕扯,沙哑,无言。

                                                                                                                      ―题记

一) 河边

那是一条石块垒起的坡路
河流  在坡下涓涓流淌
在二十多年前,在我有了记忆的那一天起
就已熟视无睹

 

你总是在河边的那棵树下洗衣

河水浅浅的,轻轻的,清清的

 

你总是忽然恸哭起来

在河里玩水的我,害怕过你的哭泣

总是拽着你的仍然在洗衣的胳膊

哇哇地,与你一起放声大哭

 

那条河叫“后头沟”

那坡下的地带叫“接雨坡”

你看到我哭了,便不再哭

你哄我 你心疼我 你说妈只是想你外婆

 

我记忆里不存在的外婆

在我9个月大的时候

就把28岁的你留在了恍惚的世上

 

离别的瞬间得像风一样:仓惶

你的每一次叙述都会回忆起那阵风

而回忆的疼痛,就像我今天一样

 
二)少时,欢乐时
 

你的儿子

他少时快乐无虑

他眷恋你身上的奶香

他趴在你的背上,躺在你的怀里,枕在你的腿上

他在每个月亮的升起的夜晚

无忧着睡去

 

那时候你年轻 你勤劳 你聪明 你相信人能改变命运

你对孩子们的期望简单而纯粹

一如你朴素的衣着

一如你在乡邻里孜孜持家赢得的口碑

一如你不识字却看到我们读书就露出的微笑

 

你只要求我们:正直、善良、不再受苦

 

每个周日赶集天是你的期盼

那个街口的摊位是你的阵地

 

你在那里卖卷粉、凉粉、米线和汽水

天晴便能卖得好,能赚了一点钱

而在傍晚,哥哥、姐姐,还有我

就会把你赚来的钱全部拿走

去交学费、书本费、伙食费

 

夕阳西下时,你收拾空空的摊位和空空的小钱桶

你目送着孩子们去城里求学

然后你才拖着疲倦着身体

背着背篓赶去将要收摊的菜市场

买一些便宜的蔬菜和溃烂的水果

 

你无怨

你二十年如一日

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

你也想知道外面的世界

你所有辛劳的回报就是有一天能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以为

在你的孩子们的带领下去看望世界

那就是命运最眷顾的安排

那就是最好的未来

 
三)暑假
 

暑假的乡间

有烤烟 水稻 玉米 芋头

还有雷电 雨水 冰雹 病虫害

 

骄傲而懒惰的我

曾经那么无知地排斥过这一切

 

它们对应的劳动的枯燥

让我茫然和绝望

但它们却是你和父亲的命运

你们冀望在每一个夏天收获

 

你从不计较我的懒惰

你只是要我记住这不应该是我的命运

 

你对我从来都是信心满满

可是我曾经那么多次让你伤心失望

 

在离开家之前的那几个暑假

你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我的自尊

你在雨里一次又一次地为我奔波

直到你听见了我从县城稍回的话

 

你激动得几夜无法入眠

 

你在村口看见我的那一眼

你又哭了

我笨拙地第一次给你擦泪

我也哭了

 

那个暑假我远行

我带走了红土地上的一杯土

还有大龙潭里的一瓶水

还有母亲,你那些从此失眠的夜晚

 

199898

你骄傲而懒惰的儿子

竟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你

 
四)八年
 

在杨凌的第一个星期

我就开始呕吐

在水土不服的高烧里

我分明听见了你的呼唤

 

在校门口的电话亭里

辗转中接通了你的声音

我听见了你在哽咽

听见了你的心疼和慌张

 

我突然就学会笑着安慰你

就那一会儿,在几千里之外

你的儿子似乎就长大了

 

你听到我的笑声

你听到了我已经写信回来

你就开始盼着那第一封信

 

父亲告诉我

每一次我的信送来

你总要挽留邮递员在家吃饭

你总要擦干净手自己剪开信

你总是第一眼看到儿子写的字,可是你一个字也不会念

你就要求父亲念好几遍

提到你的地方,必须念得慢些,再慢些

 

在随信寄来的照片里

你终于看到了儿子在大学里的样子

你每晚睡觉前都要看好几遍

 

每一次收到儿子的信

你都会失眠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

有了电话和手机

我便没有再给你写信

可是你从来没有抱怨过我

 

在每个礼拜我给你的电话里

你总是告诉我你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好

因为我们的长大减轻了你们的负担

其实你们本来就应该生活得这么好

 

你可以不用再如从前一般辛劳

你可以不用再在黄昏里去买便宜的蔬菜

你可以想儿子了就在家打个长途电话

你可以用上冰箱洗衣机煤气灶

你感觉这样的生活就已经非常美好了

 

后来你和我说你胖了

胃口也好了脸色也好了

可父亲和我说你还是总闲不下来

还是在每周日去摆摊卖卷粉

 

我很生气多次让你不必如此辛劳

你说我刚工作要买房结婚负担重

“我们不能拖累你,能挣点是点。”

 

八年,就这样的八年

 

这八年我才回去看过你四五次

每一次你都当成了家里的节日

在你心里盛开的最大的节日:

所有我的亲戚都提前知道我归来

你告诉他们之时一定是欢喜着的

 

所有我喜欢吃的你都都备了齐全

我每次返回的行李都一定要超重

 

所有我不在家的时候你的想和念

都在每次短暂的回程里没有说完

 

我以为这样的八年会很久

我从未预想过这一切会突然不再――

三年前的今天

所有关于我们的幸福的存在和想象

随着你的离去

戛然而止

 

我猝不及防

我们猝不及防

所有的人都猝不及防

  五)回家 

前几天梦里又看到了你那里的荒草

还是黄昏的光线

还是我一个人

还是惆怅

 

这个月底

我又一次要跌跌撞撞地回来看你

这三年来我一次又一次跌跌撞撞

也在很多次惊扰了你的安详

 

每次见到你

总是在我哭得没有眼泪的时候

总是在我靠着你那堆土的时候

才能体会安宁

才看见黄昏

看见彩云

 

有人说回家就是水回到了水里

这三年,我总是恍惚

总是不能找到我的水

总是流着泪回来再流着泪离开

 

每一次哭着走到家门口

看着那些曾经的熟悉的所有

那里晃动着你的脸庞,你的影子

我也知道你没有离开,你在

我也知道你知道我回来了

你每次都在村口迎接我

 

可是,我回不去了

我找不到水

 

我每天在家里的院子中坐着

每天陷入前28年的回忆里

每天想你

 

总是在上午或者黄昏

跌跌撞撞走到你跟前

与你低语,呢喃,啜泣,倾诉

泪湿青碑,郁郁而返

 

三年了

你听不到了,对吧

你也不想再听到了,对吧

 
(正罡于
2009-8-17午)